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床的問題

所有感情問題都將在床上解決,或在床上產生。


讓我們來仔細看看李先生的床吧。北歐風雙人床,四根木床腳相距甚遠地支撐起實木原色床板,以及厚重得讓人可以深陷進去的床墊。當初結婚時李先生堅持買最貴的護脊減壓記憶床墊,希望婚後兩人做最舒適的夢。李太太嘴上嫌貴但還是甜蜜蜜地答應了。當時李先生顯然沒有預視到自己後來更喜歡睡沒有護脊功能的沙發,就腦子過熱地下了單,結婚嘛,哪個不是腦子過熱。


床頭一旁是同樣原木色調的矮櫃,櫃上有零錢和保養品瓶罐野草般生長,一台電扇立於叢中,像棵懨懨小樹。打開矮櫃的抽屜,李先生也說不上來裡面有些什麼,只見一堆紙張浮於表面,水電雜費單據。一把家用小剪刀夾在縫隙中,幾乎是個設計精良的陷阱,利刃被動而富耐心地等待某天那雙急躁的手。單據底下貌似佈滿暗礁,家中住戶都無意探勘,又匆匆把抽屜門關上。


床尾又是接二連三的木櫃衣櫃書櫃,裡頭塞滿了十一年的婚姻生活。每天早晨陽光從窗口滑過起起伏伏的櫃門,末梢才沾到床上兩人的臉。


還有一個塑料矮櫃。


青綠糖果色,光是放在木色調家具旁就覺得聒噪,在婚後第四或第五年購買。賣場大減價,用三百塊台幣意圖解決屋子裡所有抽屜都被佔據的問題,再對它的外型有所要求就未免過於苛刻。


租來的睡房剩餘不多空間,剛好夠夫妻倆從白日工作走入眠夢,來來回回。



李先生從床上被挖起來時,床吱了一聲。含糊又刺耳。


陽光把他的眉頭蹙成一團,李太太催促他下床,他把整個身子的力量艱難挪到地面時,床吱了第二聲。


下午一點,李先生開始吃涼透的蛋餅,滿嘴油光。李太太臉上的妝也涼透了,眼神緊盯著油亮的嘴。週末的空氣就這樣被兩人的視線拉緊,隨時都有彈開來的可能。一般人在這種拔河式的對峙中,最長撐不過三秒,但長相廝守的關鍵就是守,兩人沈默守在客廳,居然達至一種驚心動魄的平衡。誰也沒說話。


李太太轉身,開始在客廳的紙箱裡翻找。紙箱都是以疊加的形式存在,先是要有熱,於是有了暖爐的紙箱,然後要有光,於是有了落地燈的紙箱。逐漸紙箱裡滋生自己的邏輯,巨幅婚紗照塞在電視櫃與大紙箱之間的縫隙才夠牢實,方形紙箱最適合放塑料袋和紙袋。李太太沒看到,一翻動,陰暗處的衣魚便四處游散。


經過拉扯開闔,李太太整理好圓潤的背包,放在李先生腳邊。不知道為什麼蛋餅可以嚼這麼久。


時間插足進來,最後一口蛋餅終於被吞嚥,李先生背起背包,肩膀下沉。


夫妻兩人離開位於城市邊沿的住所,搭乘一個小時的公車,前往另一個城市邊沿。


有結婚經驗的人都知道,郊外是他們必然的目的地。週末城市中央擁擠易起摩擦,又欠缺甜蜜作為潤滑。結婚十一年的夫妻還能走去哪兒呢?


抵達草原是下午三點多,野餐墊已經簇簇盛開,早到的家庭佔了風光最明媚的位置。


此時李太太要直抒胸臆的激情來到最高點。


「沒位置了。」


「那邊不是有位置嗎。」李先生肩上的背包越來越沉。


「又不早點起床,吃個蛋餅也吃得拖拖拉拉。」


「假日就是要慢慢享受啊。慢慢來。」


「什麼都慢慢來,家裡的床讓你找人來修也慢慢來,都吱吱啊啊半年了還慢慢來。遲早有天你會把它睡塌。」


人類通常不相信,現實總是一語成讖。後來床塌的那天,李先生彷彿理解神諭般憶起李太太這句話。


好像可以再拖一會。


半年前的早晨,床腳伴隨曙光發出嬰兒啼哭似的「吱」,埋在層層疊疊的被褥皺摺之下。李先生想要查看,鬧鐘就把他急急忙忙推向公司。晚上他躺回李太太身旁,第二聲「吱」偏執地冒出,所幸床上兩人沒有任何翻滾交疊,床腳就老老實實地過了一夜。半年以來晚上平淡無聲,除卻夫妻分別躺下起來的四聲「吱」以外,床並無異樣。如同蚊蟲叮咬的四個小包,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,每次聽到床腳叫喚,李先生想,明天再找師傅來看看吧。



好的一天是睡出來的。


男人和女人臉上幸福滿溢,記憶枕上殘留他們立體的頭,輕盈樂音,懷抱敞開,白色枕頭美夢一樣飛來。紅色標語就要在這裡同步浮現:「好的一天是睡出來的。」


枕頭動畫飛得太快,砲彈一樣炸向屏幕。


這個廣告的動畫我做不好,公司新來的實習生陳小姐委屈地眨眼,眼睛很大,李先生入神地數裡面倒映了多少盞燈。陳小姐扭頭面向電腦,視線放遠,左臉頰卻靠近,髮絲微微垂落。李先生可以聞到她枕套裡素雅的清香,裡頭有柔軟因子,那可是會讓男人做美夢的成分。所以幾次加班後,李先生就睡到了陳小姐的枕上,嘗試了數個舒服的姿勢。價值觀端正的陳小姐要求平等,於是認認真真地問,什麼時候能睡你家的枕頭?


李先生沒有立即回答,他已經過了問題跟答案是一對的年紀。


年輕的他曾認真探問。他問理想是什麼、未來去哪裡、妳是否願意。每個答案總是引來更多問題,新覆上舊,成為李先生越來越厚的皮,最終包覆成這個坐在副經理位置的三十五歲已婚男人皮囊。手臂積存多年的皮輕輕蹭著陳小姐用牛奶味磨砂沐浴乳洗過的大腿。辦公室四野無人,最適合加班。李先生剛要用身體像戒指般環住旁邊仍在等待答案的少女,她的屁股就貼向牆壁,側臉剛好遮住《蘇州河》裡的周迅。周迅旁邊還有楊德昌和塔可夫斯基,他們的臉早已蒙塵,哪裡看得出十年前李先生把海報帶來公司時的鮮豔色澤。


妳的臉不要靠近周迅的臉,那會顯得妳哭的樣子格外滑稽。李先生說出來的是另一番話。


「慢慢來。我會把妳的話放在心上。」


手順著話語撫摸陳小姐心臟的位置,把她無知的信任摸得越來越熱。又是一個愉快的加班夜。


拖延是世間最具力量的行為。它能把李先生對加班夜的痛恨拖延成喜愛。沒人知道辭職信在抽屜裡放了多久,李先生自己也忘記了。多年前他一邊咒罵愚蠢的商業廣告內容,一邊打電話給新婚的愛人說,晚飯不用等我早點休息想妳。


辭職信大概是那時寫好的,但,好像可以再拖一會。


拖到咒罵沈默,愛人變成李太太。改變躡手躡腳不知不覺,李先生慢慢泡進拖延準備好的一池溫水。


清醒過來時,北歐風雙人床床單已經濕透,陳小姐軟綿綿地被夾在李先生與床褥之間。


事情怎麼會來到這個位置?因為李太太難得在假期與友人出遊?因為陳小姐問問題的次數越來越多?李先生轉身想好好把問題想清楚,陳小姐卻順滑地坐了上來,床又開始吱吱響個不停。


連綿的響聲像隻碩鼠在床底,李先生開始覺得害怕,身體仍然不自控地搖動。他想大喊停止。陳小姐卻像騎上童年的小木馬,純真的笑容晃動。這位把腦子也晃走的女騎士加速,奔赴最快樂的遊樂場。即將抵達,聲音在此刻來到高潮。


轟然巨響。


床如同天一樣塌下。


女騎士重重向後跌去,連同李先生的陰莖,折斷倒是輕輕地。


事情怎麼會來到這個位置?你看,新的問題又來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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