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連環不幸

如果把大興邨的地圖攤開,就能發現好幾個觸發事件的地點,人物會因此而經歷恐懼或羞恥。而你擁有女子身體。


圖書館

有隻僵屍在覬覦我,但這實在羞於啟齒。我對自己的身體被覬覦羞於啟齒。


是不是夏天的汗透濕白色校服使我的肌膚過於輕佻浮薄?越想越是汗流不止。我把身體僵直地擺放在圖書館的公用椅子上,視線只堆疊在書頁之間。但我忘掉鼻子。於是被遺漏在外的鼻子軟弱地感受臭味逐漸逼近,無力阻止洞被塞滿。


越來越臭。多年後將有人對我說,因嗅到我的髮香而勃起,某種氣味的咀咒。


舊時港產片曾經很流行呈條狀跳動的僵屍,臉色發青死去已久的屍體眷戀生者氣息,便像根釘子一下一下追著人跳。那些僵屍呼出的氣息都很臭。我在圖書館就聞到僵屍的臭味,一下一下釘子般跳過來,後來近得幾乎可以看見氣味上那張臉,笑容扭動如雨後蚯蚓,身後緊咬不放的眼睛。我想摒棄呼吸,不讓臭味通過鼻孔進入身體,我希望死死捏緊我的肺。


恐懼是個僵硬動作。我伸出手捻起,把身體細細對摺,角對角,邊對邊,直至可藏於指間。少女兩腿間白皙的肌膚,肩頭若隱若現的內衣帶,以及發育時期欲漲的胸,剛摺疊好又彈開來。


身體時時羞辱我。


無法不控制自己這樣想,彷彿才能心安理得面對恐懼。


圖書館如皮膚包裹所有動靜,請勿喧嘩,身後僵屍貼著我耳邊親暱地說,請勿喧嘩。



診所

與男醫師面對面,身體痛,他便說要聽診。把聽診器伸進衣內,再近一點,再近一點,手按壓在乳上。很粗糙的手。恐懼是個僵硬動作。我乳房墓碑般矗立,動也不動,直到手從我的身體抽離。


在恐懼面前永遠是被動姿態。


有沒有可能那只是一次正常的聽診?那的確是一次正常的聽診。以後我不知道何謂正常。


但不敢說,因沒有第一時間指責,沒有把握為自己身體申訴的權利。責難回歸自己。我應該氣憤、堅定、且勇敢如女神像。我應該。


我只能每天沈默地經過那家診所,在診所門外的巴士站等車,想像門內醫生正在聽診,車來了,我沈默地上車。


診所裡有我乳房的墓碑,無人知曉。



電梯大堂

恐懼是個僵硬動作。


提前翻出鑰匙,進入電梯退至角落,攥緊鑰匙如同下一秒就插進鑰匙孔或插進來者不善的身體。指間突出虛弱的金屬尖端,被勒住後頸時可以留下兩厘米的傷口或,幾條血痕。若身上衣物都被撕破再無物可抵擋,就咬,我反覆在幻想中進行極端演習。然後,電梯門打開。


攥緊鑰匙。


在大興邨這種老式公共屋邨裡,每層電梯大堂都從四面八方伸來走廊轉角,威脅可以四處藏匿。我昂起頭說,身為女子。同樣是我,攥緊鑰匙肌肉緊繃地說,身為女子。新聞說,屯門色魔曾在此處強暴過數名女子,三十年前的新聞,我是否只懷抱過時的驚怕?


啊媽話,女子在此城是幸福的,我們可以夜晚單身歸家,可以不被打,可以露面。我手中攥緊鑰匙,幸福是否從來只是不幸的對立。



公園

在種種觸發事件之中,只有講述公園裡的事會使我眼神飄忽不定,臉也會漸漸紅起來。


那天晚上我帶著身體與友人相聚,男男女女,毫無疑問是快樂的。那麼僵硬動作是何時出現呢?像一擊高亢的管風琴,一扭頭,巨大的手就已摟在腰間。那晚我的頭髮沾滿街燈,因此不可說是燈光太黑,剛好照亮我臉上的笑容。


笑容成為某種媚態,撫摸在這樣情境底下,語義就改變了。成為情投意合、你來我往,再要笑著說討厭或不願意,就相當不懂事了。光是那笑容就使我無法完美地受害,何況我還坐得那麼近。我把那晚截圖再反覆放大觀看,低像素地搜尋每個曖昧片刻,那些撫摸難道不是再合理不過嗎?


有時回憶中還會出現黑貓,在私密部位間來回跳躍,使我又羞又惱,想抓住牠關進籠子卻總是在呼吸的縫隙間溜走。幾番失敗後我忍不住帶著哭腔痛罵︰喂死貓!我並不是這樣想的!



地圖彼端

不知不覺我們走到極端,你緩緩伸手撫我身上那些細細碎碎的裂口,我捧著你零落的表情,給予彼此最需要的,子宮般溫暖的擁抱。我愛你的身體,你說,我也是。就慢慢撿,羞恥恐懼責難慾望,在邊界一顆一顆撿拾,擦亮,你會發現裡面不圓滿但透光。


透光的女子身體。


本文刊於《字花》2022/7.8月號 第98期 <響邊度>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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